讀《貞觀政要》：談唐太宗的管治理念

「貞觀之治」與唐王朝唐王朝是繼漢王朝，是中國歷史上另一個劃時代大統一的強盛時期。唐王朝之所以能成為中國歷史上劃時代統一強盛的王朝，唐太宗李世民治下的「貞觀之治」，起了關鍵性的作用。認識這段歷史，相信對我們觀照今日中國走向歷史上更強盛的時代，會有不少的認識和啟示。從世界史的角度，唐王朝的影響，比漢王朝還大。外國史學家每稱唐王朝為唐帝國，甚至譽之為當時的「世界帝國」；而唐太宗也被稱為「天可汗」，意思是天下共主的意思。這與唐太宗和一眾名臣的治國理念和安民措施有以致之。取隋朝而建立的唐朝，歷凡二十帝，享祚二百九十年。唐太宗李世民既是創業之主，也是開唐代盛世之君，在他統治下的「貞觀之治」，向為後世所推崇備致。

唐太宗被譽為是夏商周三代之下的令主。「年十八歲便為經綸王業，北剪劉武周，西平薛舉，東擒竇建德、王世充。二十四歲而天下定。二十九歲而居大位。四夷降伏，海內晏安。」他也是中國歷史上「英雄出少年」的典範。李世民為唐的建國，出生入死，掃滅並峙的群雄。隨之為爭王位，兄弟䦧牆，內部分裂。雖登上皇位，外有突厥等外患的迫逼，艱難險惡。即使說「時勢造英雄」，必要有可造時勢的英雄，否則就會否定人為的作用了。也不能因君主的封建時代，而否定歷史人物的作為，否則是一種虛無的歷史觀和機械的歷史主義。唐皇朝之強盛奠基於李世民治下的「貞觀之治」。「貞觀之治」之能成為中國歷史上罕有的盛世，不能否定李世民個人的素養、治國哲學與個人的領導才能。

近代名史學家呂思勉評論李世民，作為領袖「長於用兵，勤於聽政，明於知人，勇於從諫」。則說李世民作為領袖，具有「長於用兵，勤於聽政，明於知人，勇於從諫」這四種領袖的才能和素養。先說「明於知人」。所謂「知人者智」，「知人」是從政者、從事管理者，是千古中外作為出色領袖最需具備的條件。李世民之能集攏頂級人才，輔助他馬上打天下、馬下治天下，「知人」是他作為領袖的最重要的條件。他一生摩下名臣戰將如雲。如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溫彥博、魏徵、王珪、禇遂良等皆歷史罕見的名臣；而李靖、秦瓊、李勣、尉遲恭、薛仁貴等也是史上赫赫的名將。李世民在中國歷代君主中，一身而兼開國和守成之主。是創業者也是守成者。君臣上下，同懷抱遠大建國理想，殷切望治的精神，是歷史少見的。所以才能成就「貞觀」的文治武功。

即使是封建時代，強盛的時期的統治者，都有相當治國理想和安民的精神。享祚七百年的周代，建國時的文王、武王，治國的周公旦，都能懷抱治國的理想和安民的精神。孔子屢說「吾從周」，我的理解，這是孔子仰慕周的治國理想和安民精神。再簡單作過比較，三國時代，以智謀、武略著名的曹操與司馬懿，在中國歷史上也是出色的領袖。他們雖奠定了建立曹魏、西晉的基業，但大史家錢穆先生的評價，卻說曹、司馬兩家篡取政權的不光明，而立國也開不出大格局，所以會不過二、三代而亡滅。不僅內部政局紛擾、動盪不安而致短祚，更造成了後來400年五胡亂華的分裂局面。以此去觀照中國封建時代的歷史，不說自明。不獨治國而然，再以此觀照近世以來的管治與企業甚至社團的興衰，何不如是？只有能建立起創建的理想與管治的精神，才能行之久遠。晉商、徽商和潮商，所以能維持幾百年，道理在此；近代能維持百年不墜的企業，學校，社團等，理由也在此。

作為帝王秘笈的《貞觀政要》

我們很幸運，關於中國歷史上顯赫有名的君主唐太宗如何開創出輝煌的「貞觀之治」，歷史上竟然留下了幾種最原始的第一手資料。可惜除唐史研究者外，社會大眾甚少關注，也甚少會去閱讀。唐王朝的天下，主要是李世民打下的，李世民又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軍事家。在軍事方面，留下了《李衛公問對》這部書。李衛公是誰？是唐代鼎鼎大名的軍事家李靖，他是唐朝打天下的最重要功臣，是唐太宗手下最具武韬武略的將帥，也就是是中國四大小說名著《西遊記》哪吒之父親。演義小說當然是添造的，但小說中托塔天王李靖，卻因此小說家言而家傳戶曉。《李衛公問對》是李靖與唐太宗李世民關於軍事的對話實錄。對話內容，包括對歷代戰役與對歷史上軍事家的評論、開國時各場戰爭的回顧與評論、著名軍事著作的評論、各種戰略、戰術和戰陣的探討。原來是唐代一本不傳的軍事秘笈。

《貞觀政要》則是唐太宗與他摩下眾名臣討論治理國家的對話，也是唐代皇家秘笈。是我們後世瞭解唐太宗和眾大臣所以能創造出「貞觀之治」的第一手歷史資料。《貞觀政要》的作者吳競﹝670—749﹞，是唐朝開元天寶年間的著名史官，享壽八十餘歲。身經四朝，目睹大唐帝由盛入衰的轉捩階段。吳競在《貞觀政要序》中開宗明義地說「太宗時政（治）化（教），良足可觀，振古而來，未之有也—-庶有國有家者克遵前軌，擇善而從，則可久之業益彰矣」。歷高宗、中宗、睿宗和武后篡位，最後再由中宗復位。

吳競編集《貞觀政要》這本書，呈現給中宗，用心希望中宗能學習唐太宗，中興唐帝國盛世。《貞觀政要》共十卷四十篇，內容是按分類編撰貞觀年間﹝公元627—649年﹞，唐太宗李世民與魏徵、房玄齡、杜如晦等45位大臣間的問答、議論、諍諌、奏疏等關於重大政策的材料。列為皇家子弟必讀書。由宋到清歷代皇帝大臣亦推崇此書。《貞觀政要》在公元9世紀傳入朝鮮和日本等國，備受重視。特別是在日本，由天皇家，到幕府都成為政治教本，至今仍是從政及從事企管者的必讀書。 1983年日本文化人山本七平出版了一本《「貞觀政要」的領導藝術》，連續半年高居暢銷書的榜首，總銷量達百萬冊。

《貞觀政要》的內容要旨

《貞觀政要》既是中國甚至為外國特別是日本的帝王秘笈，是歷代統治者的必修課本，有如宋朝司馬光主撰的《資治通鑒》，原先也為統治者「以古鑒今」的教科書。人們或許會要問，現代社會、民主時代，仍讀這些書，是否不合時宜？是否無此需要？事實上，打通後壁說話，現在大小的管治者，企業的經營者，以及各種社團的管理者，某種性質上都是大大小小的「皇帝」，他們的心志、見識、智慧、才能和操守，同樣會影響所管治機構的興旺衰敗。正如孫中山先生所說，「政治是人人的事」，在民主時代，民眾百姓也有理由具備管治的識見，以承擔和盡公民的責任。

《貞觀政要》和《資治通鑒》，固是歷史著作，某方面用現代話語，其實是一套「管理學」和「領導學」的歷史著作而已。《貞觀政要》內容很廣泛。貫穿其間的核心思想是傳統「君子儒」所遵奉的人生目標和哲學：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而以此人生目標和哲學而落實到具體的管治上。歸納《貞觀政要》以見唐太宗在與重臣貞觀年間所關心的國家重大的管治課題，主要有如下幾個方面。以古為鏡：善於總結歷史經驗我們閱讀《貞觀政要》，很突出的一個體會是，唐太宗李世民與眾大臣，議論軍國大計，常援引前代隋朝文帝和煬帝的為政的實例，檢討其得失，再制定具體的措施。在《李衛公問對》中與李靖討論軍略和戰役，也很著重從歷史作檢討。

唐太宗治軍治政極重視「以史為鑒」，重視「殷鑒不遠」，也反映了唐太宗豐富閒熟的歷史知識，有強烈的歷史意識。唐太宗之所以成為一代明君與成就了備受後世誦揚的「貞觀之治」，這是唐太宗所具備為治政治軍的重要學養。「以史為鑒」，用現代的話說是「總結歷史的經驗」。這不是一句虛詞，管理者是否懂得這個道理？是否具有汲取歷史經驗的學養。作為管治、經營和管理者，懂的歷史是重要的，尤其是管治者，特別是近代史。

以古為鏡，善於總結歷史經驗，是唐太宗重要的管治哲學。他曾以一段生動的話，說「夫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鏡，以防己過。「正衣冠」為端正儀表；「知興替」在理解興衰的緣由；「明得失」經比較以反省自己行事的得失。「為君之道，「先存百姓」：這是為領導的最重要的目標唐太宗強調「為君之道」，「先存百姓」，千萬不可「損百姓以奉其身」。現代話說，不要魚肉百姓以自肥。要做到不「損百姓以奉其心」，就得「先正其身」，不可嗜欲縱奢，而致殘民害國。心常存百姓，所謂「民生無小事」！指出「明君」，何為「暗君」：好領導與壞領導的區別唐太宗強調「君所以明者，兼聽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用現代話說，不要做「一言堂」，不可剛愎自用，仕性自為。唐太宗不僅強調要兼聽。他兼聽的特色，打天下時他會多聽房玄齡的建議，治天下時他會多從魏徵的意見。因時勢轉變，不能一本通書看到老。審時度世，用才不同，擇善有異。

正如大史學家范祖禹說李世民「亂代惟求其才，不顧其行；太平之時，必須才具兼」。他進一步說，「太宗之才，回非天下所能及，然而不以此驕天下士，惴惴然若有所不逮」。唐太如此天縱之才，仍能謙言下士。在《貞觀政要》記載，京官五品以唐太宗「每召見，皆賜座與語，詢訪外事，務知百姓利害，政教得失焉」。比起一臉官威的，高下立分。唐太宗「多用學業優長，兼識政體者」，明白「天下之廣，四海之眾，千端萬緒，須合變通，皆委百司商量」。不要獨斷。居安思危‘惟欲清凈，使天下無事「「從諫如流，雅好儒術，孜求士，務在擇官」 。人才的使用，在任賢，唯賢是用，不任人唯親；在求諫，主動聽取不同意，不要阿謏奉承；要納諫，有接納不同意的氣度。至於結黨營私的，更等而下之矣！

總的來說，北宋大史學家范祖禹評論唐太宗之為君主，「在位凡二十三年，為一代之賢君。其言行之美，政治之盛，與夫任賢使能之方，從諌樂善之道「。「太宗之為君可以為賢矣，貞觀之治可為盛矣。—-其人之大德有三，一曰謙虛納諫，二曰知人善任，三日恭儉愛民，後世人君之德，未有過焉者後之管治者，能費心閱讀《貞觀政要》，「雖不能至，而心嚮往之」；或能取法乎上，亦可得乎其中。成為政經界的優秀領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