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治之道】
近幾十年,世界最風尚的專業,無可置疑是經營管理學。且歷久不衰,修讀者趨之若騖。只要看各國大學即使是名校,無不以管理學院的排名為標榜,成學校聲譽之所繫。享譽隆盛的美國哈佛大學、麻省理工大學;中國之北京大學、清華大學;香港幾所大學都不能免。一個MBA課程,年學費動軋幾十萬,甚至過百萬。修讀者,已不拘限於年青學子,職場的企業經營者、行政管理階層,無不紓尊降貴修讀,以求一紙文憑。這正是近半世紀人類文明是一種「管理社會」的反映。自有人類文化,「管治」之道已經存在,只是於今尤盛而已。這也是人類文明進步與社會愈益複雜的明証。至於有外國漢學家說儒家學者沒治國實際才能,胡說。是讀中國書不通不透,居高臨下的論說!
之所以引發我思考這個問題,是某年參加廣州中山大學嶺南(大學)學院的畢業典禮。一位老師代表的發言,說希望畢業學生日後事業有成,但最希望他們的,能保持信念,做一個「潔身自愛」的人。「潔身自愛」這本是小學、中學老師的敦敦教訓之言,研究生的畢業禮,這位老師仍說出這番話,不是老生常談,而是發聾振瞶。他深知這些畢業學生將是企業和社會管治的「精英」,肩負的不全是個人的成功,而關社會萬民的所托。
個人是研究歷史的,深知無論中外,制度之優劣,人才之陟黜,關乎一代的興衰。然而幾千年的歷史,往復循環,總擺脫不了制度與用人所造成的困惑。研讀歷史幾十年,仍然迷惘,不得其正解。個人也從事經營管理愈四十年,充分認識制度的完善,人才的善用,是經營命脈之所繫,而公司經營的好壞,往往歸結於用人與制度。
近讀《資治通鑒》司馬光的一段歷史評論,對我長期的迷惑,彷如撥開雲霧,透出金光。
下面引用司馬光這段文字,或許有點長。但是司馬光打穿後壁的說話,透穿千古的道理,是值有心於經營和管治者耐心一讀的。他說:
「為治之要,莫先於用人,而知人之道,聖人所難也。是故求之於毁譽,則愛憎競進而善惡渾殽;考之於功狀,則巧詐橫生而真偽相冒。要之,其本在於至公至明而已矣。為人上者至公至明,則群下之能否焯然形於目中,無所復逃矣。苟為不公不明,則考課之法,適足為曲私欺罔之資也。
何以言之?公明者,心也;功狀者,迹也。己之心不能治,而以考人之迹,不亦難乎!為人上者,誠能不以親疏貴賤異其心,喜怒愛惡亂其志,———–雖詢謀於人而決之於在己,雖考求於迹而察之於在心,研覈其實而斟酌其宜,至精因至微,不可以口述,不可以口傳也,安得豫為之法而悉委有司哉!」(《資治通鑑》卷七十三;〈魏紀五〉)。
司馬溫公這段話,乃深闇管治之道以及踐行時的曲折情狀。概括司馬溫公的話,制度也好,知人也好,只是工具,只是形式,屬「器用」的層面,是「末」;要制度行得順當,人才選用妥善,歸結於:管理者自身是否「至公」;審斷是否「至明」。這是「道」的層面、是「本」。治理上的治亂興衰,管理上的旺盛沉微,制度完善、用人機制完整,固然重要,要保証運用得宜,全端視乎主持者的「至公至明」,這是學科而外的正心修身問題了。讀《貞觀政要》,唐太宗的管治核心思想也在此。用以睽之當世政商之興衰得失,昭然若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