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人心者得天下】
今次講座，主辦者的總題是「政道」，是在討論為政之道，從政之道。分派給我的講題是「得人心者得天下」。我幾十年來，不知講過多少有關中國歷史不同內容和類型的題目，看來以這個題目最空洞難講的。讀歷史的，最怕空議論，最不願意說些虛無縹渺的道理。各位是社會各行各業的翹楚，有知識有才智，沒有理由在這裡化時間，聽一些泛泛之言。
相信中外幾千年歷史朝代、國家的興衰，原因很多，各有不同，但總離不開最關鍵的原因，是「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者失天下」。的歷史事例不少。這個題目太廣泛了，真不知從何講起？另一方面，只是在中國歷史上羅列一些事例，又覺得意義不大。這次講座的主題是「政道」，則是談論為政之道。為政有王道，有霸道；有正道有邪道。當然，「得人心者得天下」是為政之道，而且是一種「正道」。我明白主持提議這個講題的用意，是希望從歷史上闡釋一下「得人心者得天下」這個千古不易之正道和一些歷史事例和教訓。以下以我就順著主持者的意思，說說我對這個題目的理解，講講我的一些想法，希望有一得之見，可供大家參考！
所以說「得人心者得天下」這題目，很空洞。因為作為中國人，不管老少，大都聽過這句話，甚至不時說過這句話。對這句話所蘊藏的道理，看似用不著思考，是理所當然的。為政之道，從政之道，理該如此，這是歷史明明白白的訓戒。換句話說，這是一句深入人心、大家共識的道理。往往這句話大家太爛熟了，很少人會認真地去思考一下。聽著、說著，都成了陳腔濫調，變成了口頭禪、變得空洞無物而讓人覺的得虛無飄渺。怪不得「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者失天下」，這個人所共知、千古不易的道理，在中國幾千年的歷史發展的實踐中，往回反覆，循環不已。實行「得人心者」就得天下；如果倒行逆施「失去人心」，說失去了天下。這樣人類歷史來回折騰，成了人類歷史走不出來的怪圈。其實中外古今，都是如此，一個幾構、一個企業，都是同樣的道理。可見在中國幾千年的歷史中，這個道理，雖然言之諄諄，但當政者或從政者大都聽之邈邈。「得人心者得天下」，在歷史進程中，大都成了遙不可及的理想和理念。
一、為政者認識歷史和傳統文思想化的重要
從政者，認識歷史和傳統文化思想，是很重要的。最近大家不時聽到「以史為鑒」這句話。在香港創辦了新亞書院的大史學家賓四（錢穆）先生在他的《中國歷代政治得失》一書中，指出，「要研究中國傳統文化，絕不該忽略中國傳統政治」，因為「政治乃文化體系中的一要目。尤其中國傳統文化精神偏重在人文世界。」他又說，「辛亥革命前後，由於革命的宣傳，把秦以後的政治傳統，用專制黑暗四字一筆抹殺。因而對傳統政治之忽視，而加深了對傳統文化之誤解。」或者就是錢先生所指出的理由，現代為政、從政者大都忽略瞭解歷史。錢穆先生再指出，「政治制度，必須得自根自生。縱使有些可以從外國傳來，也必須先與本國傳統，有一番融和媾通，才能真實發生相當的效力。」這是一位對中國歷史文化有通透認識，而且無時不關心中國現代命運的大學者對為政者「金針度人」的言論。錢穆先生認為近代唱導的民主政治不可能不與此一民族之文化傳統有關聯，不能不與自己人和事相關聯。作為學貫中西，跑遍世界，一生奔波從事實際革命活動，而建立起一套體大思精的革命理論和《建國方略》的孫中山先生，就表現了如錢先生所的論斷的，「政治制度，必須得自根自生。縱使有些可以從外國傳來，也必須先與本國傳統，有一番融和媾通，才能真實發生相當的效力」的特點。我們再返顧中國共產黨在革命時期和建設時期的一些新的政治理論和措施，自覺與不自覺，一直與傳統文化思想有融和作溝通。關於這方面的研究與論述，中外學者的著作很多；即使我們細心閱讀不同時期的領袖的政治論述，也不難感覺得到。
在今天，中國人要講文化，講政治，講管理，講經營都不能忽略中國歷史和思想文化的傳統，因為對像是中國人、中國社會和中國團體。不同民族與文化，都有歷史長久凝結而成的共同心理。大家遍遊世界，不同程度地認識了不同國家民族的言行，相信大家不會否定這句話吧。
古今中外，要推行一些新政治制度和各種新的措施，都會不同程度地要考慮歷史的因素；任何的發展理念和措施，都會與傳統文化價值與政治理念有所關聯的。為政者對於歷史，對於傳統文化，不能置之不問，不能無所認識。更不能如錢穆先生所批評的，一口抹殺。即使西方的思想家也會參考到中國的歷史和傳統文化思想。
18世紀，開歐洲近代政治理論的啟蒙思想家伏爾泰（Voltaire）、丁達爾、萊布尼茲（G.W.Leibniz）就大大贊美中國的傳統道德和政治，認為中國歷史有「仁君之治的垂統」。甚至凱內在《中國專制政治論》則頌揚中國皇朝的「開明專制」，主張啟蒙專制政治。
現代世界很多國家和民族，在實行近代西方式的民主政治的同時，不難發現卻融合了濃厚的傳統思想文化。【在融入的傳統思想文化是好是壞，局內和局外，或許不同看法】舉一些例子：
日本傳統的「神道設教」思想和「天皇制度」，在在影響日本的政治和社會生態。「日本陰性文化（或者稱為感性文化）」的特徵，也深深影響了日本的近代的文化和倫理。
英國「君主立憲」的傳統，建構的是英國式的「民主制」，大家是熟悉的。
印度自稱為最大的民主國，但印度社會傳統的「種姓」不平等的制度」、印度教，男女身份的分別等傳統思想文化，又深遠的影響了當前印度的文化、政治和社會的生態。
在世界上各方面舉足輕重的猶太人，傳統思想文化以至社會習慣，仍然發揮重要的影響。
作為最能匯通古今中外思想的近代政治家和思想家的孫中生先生，他的革命思想和《建國方略》的五權分立等思想，無不充分考慮過中國傳統思想和文化。他所提出的「中華民族」是承繼了中國幾千年民族一體多元的歷史發展模式的結果，所以變得理所當然，自然而然，毫無杆格。【由反滿種族革命到五族共和到中華民族的形成】
本人的業師、學貫中西的原中文大學教授王德昭先生，就說過：「從歷史上看：一種文化的傳播與吸收，必然是選擇的；一種文化中的惡劣的成分的存在，並不妨礙它的優良的成分的傳播，反之亦然。」對日本的近代化和日後的強大的「明治維新」，日本學者後滕末雄，分析明治維新之中，因為有儒學的社會根柢，才能融合了受儒學影響的西方啟蒙思想。時勢不斷變化，變化中也會引起各方面包括在政治和社會價值的變化，不變的必須延續優秀傳統文化或因應傳統才能因勢利導。王教授就指出，「文化可以接枝，不能移植」。汰劣揚菁，「周雖舊邦，其命維新」的政治與文化，才是人間正道。
二、作為中國傳統文化和政治最根本、最重要、最高原則、歷史最悠久的政治理念——「民本思想」與「仁政理念」
「民惟邦本」（尚書）
《尚書‧盤庚（在商朝的中晚期）》中，已強調商之崛起和有商500年，主要商王朝管治有「勤政」和「卹民」的理念。
《尚書‧酒誥》：「古人﹝商代哲人﹞有言曰，人無於水監，當於民監」湯曰「人視水見形，視民治天不」商享國五百年之久，立國有「民本」的理性精神。過往歷史書只講商末的紂王的「荒淫無道」，而不知商代何以能享國五百年的原因。
《尚書‧周誥》中，周公分析了商代所以能享國五百年，因諸王「能保衛於庶民，不敢侮鰥寡」，進而宣示周族所以能代商承天命而為天下的共主，是由於周文王能敬天、卹民、勤政和恭儉。
《孟子‧萬章上》引《尚書‧泰誓》「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這是周武王伐紂的誓師之辭。
《尚書》與《易經》是中國最早出現的兩本著作，相信是出於先秦時期。說明有中國文獻之始，「民本」思想已是中國政治的重要原則，並以此衡量所以興衰，也成為長達四千年中國「民本」思想的源頭。
由周公到孔子的五百年，雖然文獻有闕，但其間仍可見不少智者對「民本思想」的發言。
《國語‧鄭語》「〈泰誓〉曰‘民之所欲，天必從之。」
《左傳‧桓公六年傳》「夫民，神之主也，是以聖王先成民，而後致力於神。」
《左傳‧莊公三十二年傳》「國將興，聽於民；將亡聽於神。神，聰明正直而壹者也，依人而行」
《左傳‧僖公十九年傳》「祭祀以為人也，民，神，之主也」
《左傳‧昭公十八年傳》「子產曰‘天道遠，人道邇」。
《左傳》是中國先秦後的中國最早的著作。
孔子日「君猶舟也，人猶水也，水所以載舟，亦可以覆舟。」
「民貴君輕」（《孟子》）
「天下之生民，非為君也；天之立君，以為民也」； 「天下歸之謂王，天下去之謂亡。」 （《荀子·大略》荀子·正略）
上面都是一些春秋戰國時期哲人的民本思想，而民本思想也是中國思想文化最大特色的「人本思想」的重要理念。
中國的「人本思想」胎息於（尚書），「人本思想」是儒家政治思想的核心。《易經》和《尚書》，是中國有文以來留下最早的兩本著作。《尚書》和《易經》曾經過孔子的刪節。《左傳》是左丘明根據孔子所作的《春秋》而撰寫的，所以這三本書是二千年為儒家和儒者所宗奉。孔子之外，儒家代表人物孟子和荀子思想都有強烈的「民本思想」。自西漢武帝開始的「獨尊儒術」，儒家思想為為二千年中國的政治原則、社會倫理、和人文精神的最重要最高的標準。封建王朝的皇帝和朝廷歷史，不能簡單地以一句獨裁去概括，這是相當的。王帝和朝延的施政，「民本和仁政」成為一頂吊在頭上的金鋼罩，作為他們為政的指監察。起了指導、遵循和制約的作用、施政時有所顧忌，而非可以任意胡作妄為的。在王朝體制之下，即使獨尊但開明的皇帝，無不奉「民本」為佳皋的。而作為中國政治和社會的精英的士大夫，「人本思想」和「行仁政」一直是他們最高的價值。宋代大儒程頤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後世開太平」，這是中國士大夫和日後知識分子奉以為從政和做人的最高人生目標。下面我再舉一些明君賢臣為政的一些說法。
《貞觀政要‧卷一》開宗明義，記載在貞觀初年「太宗謂侍臣曰，為君之道，必須先存百姓，若損百姓以奉其身，猶割股以啖腹，腹飽而身是斃」。
魏徵對唐太宗說，「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王珪答太宗「古之帝王之為政，皆志尚清靜，以百姓之心為心。」
「民本思想」和「實行仁政」，一直是中國幾千年政治的最重要的理念，或者是理想。我們不要看輕只是一種理念和理想，這是中國綿延幾千年的思想文化的核心價值，是奉之為最高的為政指標。當然我們會想到一個問題，以「民本思想」和「仁政」的為政的理念和理想，在幾千年中國的歷史中，究竟落實到什麼程度？成效又如何？這是要在歷史上作檢討 。但無論如，必須承認一點，為政者，上自皇帝、以至各級官僚士吏和士大夫，「民本」和「仁政」， 無可置疑的，是中國傳統思想文化和為政的最高理念和價值。中國的歷史與平民百姓，也常據此去審判一個朝代、一個歷史物人物好壞和賢不肖。【中國缺乏強烈宗教，是中有強烈的歷史裁判】，由此，我們不能否認「民本」和「仁政」，是中國幾千年歷史中最重要的文化和政治價值，也實實在在地影響了中國幾千年的中國歷史的發展。不要因理想與現實存在的差距，就完全懷疑「民本」和「仁政」思想在中國歷史文化上的價值和作用。中外古今，任何方面的理想和現實都會有落差的。這就是人類和歷史的現實。
中國傳統文化和政治，很強調「王道」與「霸道」的觀念。「王道」的思想觀念，則是從「民本」和「仁政」思想延伸出來的。當前歐美的民主思想和制度，已墮落成民粹主義，不時是假民主之名，而行為少數人服務之實的「壟斷和獨斷」政治。從世界近況，我們不難覺察到，制度和口號不時只是流於表面形式和口號，實際的措施和結果才是「檢驗真民主的標準。」 【西方歐美民主：寡頭政治；選舉民粹主義】
三、一些歷史例証
西漢亡秦後，漢高祖尤其在文景二帝，懲戒秦施苛政，暴虐百姓，強大無比的秦大帝國，竟然轟然一下子崩塌的歷史，而實行不擾民的政治，推行「黃老之治」，與民休息，所以有歷史上著名的「文景之治」。唐代的唐太宗，不僅在建立唐朝而有赫赫戰功，他治下的「貞觀之治」，更成為中國歷史上盛世的典範。大唐帝國之前是隋朝，原本隋朝立國的隋文帝，不但結束了幾百年的分裂和紛亂，而且順應和體恤民心，而有國富民安的「開皇之治」。可惜二傳至隋煬帝，暴虐百姓，以至隋朝二代而亡。唐太宗李世民之為政，特別警戒自己和大臣，要懲隋煬帝的虐民擾民，以為煬帝「君臣道隔，民不堪命」，強調「民為邦本」。終其一生，於此茲茲為念，戰戰驚驚。所以成就中國歷史最輝煌的「貞觀之治」。大家想了解這一代名君的功績和為政理念，不用去看很多歷史著作，只須翻閱一下《貞觀政要》這本書，就會明白，就會有所領悟如何順民心施政？【《貞觀政要》是中國的帝王秘笈，作者吳競，是了解唐太宗李世民的管治和貞觀之治的第一手材料】後代史學家評論唐太宗「其人之大德有三，一曰謙虛納諫，二曰知人善任，三曰恭儉愛民‘後世人君之德，未有過焉者也」。（范祖禹）
再舉一些其他的歷史例子。
春秋二個半世紀中的第四位霸主吳王闔廬，時人對他的評價「昔闔廬食不二味，居不重席，——在國，天有災癘，親巡鰥寡而共乏困。——勤恤其民，而與之勞逸，是以民不罷勞，死而不曠。」《左傳》
劉備：重義祟信而愛民，懂得人心得天下的道理。「濟大事以人為本」。
四、從「民本到民主」的近代政治
梁啟超等人的維新思想
孫中山的「天下為公」和孫中山先生的「民有、民治、民享」思想，都是「民本思想」一脈相承的思想和精神！
五、從「中華民國」到「中華人民共和國」
「中華(是源遠流長歷史的中國)；「人民」(以人民為主體)；「共和國」(近現代型態的民族國家)。正如學者金耀基教授所說「一百五十年的現代化，其終極目標則是建構一個以「民主」為核心的中國政治現代性，也即中國現代的政治文明秩序」。
對於「民主」和「民主制度」，我想補充二個看法。一、不要迷惑「民主」的觀念，也不要拘限於既定的「民主形式」的「民主」，而是 「民主」 實踐了的實質。個人認為，民主真正的的核心價值是「以人為本」，脫離了以「以人為本」、「以民為本」核心價值的民主，說不上是真正或者是完整的民主，而是否「以人為本」「以民為本」是檢驗是否「民主」的標準。二、民主的制度，是根據國情和歷史文化，要行之有序，才能行穩致遠，達到最終的真正「民主」。﹝近現代東歐、南美、非洲和東南亞的民主政治過程中，百病叢生，民不聊生，彰彰在目。而外力強加的民主制度，大都是成為亂局。弄到「民不聊生」的民主制度，算什麼民主？
為政者「以民為本」、心中時時「以民為念」 的管治，才會是良政，才是「仁政」。「以民為本」並不高深，只要能「想民之想，急民所急」。「民生無小事，心存百姓」。為政者如父母，對平民百姓，要無微不至。
總結一句為政者「以民為本」、「行仁政」，就會「得人心」，「得人心」，就會無往而不利，就能鐡肩擔道義，自然會得天下！謝謝各位！
六、參考書
1、金耀基《中國民本思想史》；臺灣商務印書館
2、蕭公權《中國政治思想史》
